打破家庭的束缚
马征:若是从布彦老师的视角切入,他与这个家族之间那层情感上的羁绊,只怕会扎得更深一些。他可能做梦都想不到,我竟然能够彻底摒弃血缘的滤镜,完全从我亲生爷爷的行事作风出发,去冷峻、客观地剖析并评判这个家族深藏的结构性顽疾。因为在他的感知世界里,我的爷爷就是他的亲姥爷。在整个家族的权力与情感网络中,除了我这个核心成员之外,姥爷已是他所能依傍的最亲近的长辈了。
从传统的宗族序列来看,我才是家族的正统传承人,也就是那个备受瞩目的“大亲孙子”;而布彦老师呢,中间隔了一道屏障,被划归为“外孙子”的行列。因此,若是亲姥爷能在资源或情感上,赐予他这个外孙哪怕只有亲孙子30%的偏爱,在布彦老师的价值标尺里,那也是值得感恩戴德、极其珍贵的恩赐了。正是这种潜移默化的心理补偿,导致他在审视这些长辈的行为和家族的沉疴时,不由自主地戴上了一副名为“知遇之恩”的厚厚滤镜。
所以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向他点破:“你仔细斟酌一下,如果按照你这套评判逻辑来推演,这个家族里最没有资格、最不应该站出来批判的人,难道不是我这个亲孙子吗?你算算账,他施舍给了你30%的关爱,那剩下那沉甸甸的70%,可是实打实地落在了我的头上啊。退一万步讲,就算他分出10%给其他人,我也依然是霸占60%既得利益的最大赢家。既然我在这场家族利益分配中享受了如此丰厚的红利,我又凭什么轻易地跨出这个舒适圈,反咬一口去批判他呢?”老实讲,关于这层极为敏感的话题,我始终没有找准时机跟他进行过深度的交锋。
我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份决绝,是因为在漫长的岁月里,我们曾反复推敲过海量相关的思想命题——如何打破局限以客观的视角俯瞰问题,如何狠下心来将那个“自我”从粘稠的家庭情绪泥沼中生生剥离。这种冷酷的抽离能力,是我耗费了将近二十年的光阴,在无数次痛苦的思想碰撞和沉淀中才最终淬炼成型的。
因此,当需要拿起解剖刀审视自身家族的病灶、探寻其溃烂的本质根源时,我理所应当成为那个第一个跳出樊笼的破局者。因为我所经受的这方面近乎残酷的思维训练远超常人, 最终能够刺穿迷雾看清事物的本质,不过是水到渠成的必然结果,根本没什么值得炫耀的。此刻的我,完全是在凭借冷冰冰的客观数据和无懈可击的底层逻辑,在解剖这些棘手的问题。
一些感悟与反思
张彪:这让我恍然惊觉,在这一层面上,我跟布彦老师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。虽然自知修为甚至远不及他。布彦老师在分析旁人的纠纷时,眼神是何等的犀利清醒,而我,即便是袖手旁观别人的戏码,有时也难免会被迷雾遮眼。不过,就拿那天我们探讨布彦老师对他家孩子(慢慢)的教育手段来说,我就已经隐隐生出诸多感慨了。布彦老师明明深受你这套先进思想的洗礼,但在直面他自己原生家庭的泥潭时,他的情绪波动依然犹如惊涛骇浪。
我甚至经常产生一种错觉:布彦老师在处理家庭羁绊时的情绪反应,爆发得比我还要猛烈得多。也许真应了你那句话,我在家庭里汲取的大多是温情与红利,而布彦老师被迫咀嚼的,往往是原生家庭投射下的苦涩与阴暗。但令人费解的悖论恰恰在于:他对于那套陈旧家庭观念的死板执念,以及由此滋生出的情绪沉浸感,竟然比我这个既得利益者还要深重得多。这不禁让我后怕,如果换作是我,在未来面临同样撕裂的抉择时,恐怕也会深陷泥潭、犹豫不决……
马征:这就完全取决于你内心的定力与底色了。我并不认为你完成精神剥离的速度一定会优于他。要知道,外部环境越是险恶、极端,人越容易被生存本能逼迫着做出决绝的抽离。反观你当下的处境,你并没有被推到生死的悬崖边,反而是浸泡在一种平庸且安逸的温水之中。在这种麻痹的状态下,你又哪来的魄力去做出杀伐果断的决断呢?当你试图去实施那些在世俗眼光看来略显“大逆不道”的剥离动作时,你总得给自己找一个能够说服良知、站得住脚的铁血理由吧。
就拿布彦老师作比,如果他的亲生母亲以那样冷酷的方式折磨他,他出于自卫本能去做一些反抗甚至断绝关系的举动,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,因为他手握着极其充分的正当理由。但对于你而言情况截然不同,你始终被世俗的良心和道德准则死死地捆绑着。说穿了,就是那道名为“孝道”的无形枷锁。那你面临的终极拷问就是:你到底有没有勇气和力量,去强行跨越并摧毁自己内心深处那道由道德感筑起的防线。
所以,我才日复一日地在引导你剖析自我:在你的内心深处,究竟在恐惧什么?在忌惮什么?又在无端地忧虑什么?难道你还没察觉,我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帮你拔除这些扎根极深的毒瘤吗?这在本质上,就是一场极其惨烈的心理博弈。
张彪:我确实捕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,虽说觉醒得稍晚了一些。我发现之前咱们拆解过的那些人生困局,其背后都隐藏着一套高度统一的规律。它就像一个精准无比的模具,只要直接套用在我个人的处境上,不仅严丝合缝,而且极度一针见血、具有强大的实操性。
为何看不到平庸之恶
马征:因为想要斩断束缚一个人的隐形枷锁,就必须毫不留情地直击他的生命本源,那个本源,就是他的原生家庭。这也是我为何反复敲打你:你所有痛苦的内核,都死死地拴在你的家庭上,这跟你目前交往的对象、感情状况根本没有半毛钱的直接关联。如果你总是试图用现在的婚姻状态或是伴侣的缺点,来掩盖、解释你所陷入的死局,我是绝对不会苟同这种肤浅归因的。
我一直致力于挥动锄头,深挖你灵魂深处最致命的病根。这就好比我曾在家族会议上直言不讳地指出,在咱们这个家族庞大的系统里,我亲生爷爷的所作所为,才是导致所有结构性崩塌的“万恶之源”。逻辑是完全一致的。恰恰是这种看似温吞的“平庸之恶”,才是普通人最难以挣脱的死亡蛛网。如果家人作恶多端到令人发指的地步,你反而拥有了名正言顺与其彻底割裂的正当防卫权,不是吗?
这就又闭环到了我们刚才讨论的症结所在。你目前的死局在于:你的灵魂其实在疯狂地嘶吼着想要向前冲刺,极度渴望挣脱一切枷锁;但死死拽住你脚踝的那个“家庭基本盘”,偏偏又是一个极其平庸、找不出什么致命伤的普通家庭。正因如此,哪怕你只是渴望向前迈出试探性的一小步,都会瞬间感到一种巨大的动力匮乏,总觉得找不到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叛逆。
张彪:一针见血。就是被那种最坚不可摧、最隐蔽的传统伦理纲常死死地勒住了脖子。
马征:没错,就是这样。这种正当理由的极度匮乏,会直接导致你在每一次抉择面前陷入巨大的内耗和犹豫。随着阅历的加深,你终将绝望地意识到:除非这个看似稳固的家庭突然遭受毁灭性的变故,或是爆发某种极端的突发灾难,才有可能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倒逼你做出快刀斩乱麻的决断。对于绝大多数平庸的家庭而言,往往只有在这种分崩离析的边缘,才会产生真正的裂变。
因为只有当原本死水微澜的稳定关系被彻底撕裂后,你在进行那种极具破坏性的自我重建时,才会获得一种惨痛的正当性。而我此刻倾尽心血跟你探讨的这套体系,是期望你能够超越这种悲剧的宿命——学会在没有灾难降临的平淡日常中,凭借极强的意志力去完成这项艰巨的功课:那就是彻底唤醒并建立起绝对独立的自我意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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