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彪：我内心一直有个斗争。我曾经认为重复画画，手上功夫和心理呈现是会有质的改变的。但有时候，真正想要提升艺术维度的时候，如果没有高维度的思想作为支撑，画再久也是徒劳。如果一个画画的人画了十多年也没有特别突出的点，那说明他的思维完全没有跳出以前的圈子。他画出来的，顶多是笔触工整了很多，但在思想内核上毫无变化。经过重新审视艺术的意义后我觉得，如果只是一心埋头画画，最终的结果就是：下次看到老一辈艺术家的完美作品时，依然只会停留在“惊讶”和“感叹这画太好了”的层面。但当你跳脱出来、提升维度之后，你依然会欣赏这幅画，但绝不再是被震慑住的盲目惊讶了。因为你已经看透了这画是怎么画出来的、它的精神底色是什么。能够理解“本质”，和单纯感叹“表象”，完全是两个境界。
马征：完全赞同。我给你举个音乐上的例子。你看爵士乐，我给它总结的本质副标题是——“苦难中与神的对话”。爵士乐最开始根本不叫这个名字。它的本质，是那些黑人奴隶在深重的苦难中想要跟神沟通。你听早期的爵士旋律，往往是一段低音在重复，前面一句旋律，后面一句旋律像在答应它一样，完全是一唱一和的状态。前面代表主耶稣在讲话，后面代表信徒在回应“领受应许”。这就叫与神的对话，爵士乐最开始的结构就是从这里诞生的。
黑人奴隶在非人的境遇中，通过《圣经·出埃及记》里寻求解放的故事，来表达现实的苦难与对未来的盼望。后来，这种一唱一和的模式演变成了乐器之间的对话。他们是在黑暗中问神：“你是怎么觉悟的？我们要如何解脱？”这才是爵士乐震撼灵魂的真正原因。不仅是爵士乐，福音音乐也是如此。福音就是把肉体、灵魂和声带全部交给上帝，尽情去赞美主。像美国流行天后惠特尼·休斯顿，她就是在福音唱诗班里练就的神级嗓音。福音音乐之所以有那么多华丽的转音、极具爆发力的高音，核心目的就是为了赞美上帝、寻求真理。在教堂里，高亢的声音一定要直冲天顶去见主。她唱歌时感情为什么那么巨大？因为她唱完之后精神解脱了，她想要像佛陀一样打破苦难的轮回，那是一种冲破六道束缚的天上的声音。
为什么现在很多流行音乐没有灵魂？就是因为背后没有这种巨大的精神信仰支撑。歌手变成了一台毫无感情的发声机器在干嚎，各种飙高音变成了纯粹的炫技和“斗鸡”。再看看雷鬼音乐，它的内核同样是旧约先知的赞美诗，深深共鸣于以色列人摆脱奴役的故事。它的精神也是反抗压迫、寻求自由。对于经历过跨大西洋奴隶贸易的黑人来说，摩西带人走出埃及的故事，成了他们寻求肉体和精神解放的终极隐喻。雷鬼音乐里有大量经典的“反拍”节奏，你听不出里面那种深深的压迫感吗？他为什么要慢半拍发声？因为他自身的独立意识一开始被压抑着跟不上，只能慢半拍。正因为备受欺凌，他得等一会才能唱。所以在听反拍的时候，总有一种想要赶紧快跑、挣脱束缚追上正拍的挣扎感。这代表了在黑暗中寻求光明的力量。黑人天然地跟这种压抑再反弹的频率共振。只有懂了这些深层次的苦难与神性内核，这些艺术形式在你心里才算真正活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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