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为何总是想回家|2026.6.11

马征:在探讨原生家庭与孝道的问题时,我发现一个现象:你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回家的冲动呢?你有没有深究过,驱使你回家的底层动机到底是什么?从表现来看,你内心深处似乎偶尔还是渴望回家的。换句话说,你会无意识地、下意识地产生一种想要回去的状态。你探究过产生这种状态的根源吗?为什么你会控制不住地出现这种本能反应?

张彪:首先回答为什么会形成想回家的意识。这还是根植于以前的固有思维中。总觉得如果一段时间不回去看父母,内心就会生出一种焦虑或牵挂。按照之前的理解,这种感觉一是对他们身体健康的关心,二是对他们日常生活是否便利的担忧。本质上,还是那种传统孝道思维在产生影响。至于为什么有时候会主动回家,其实就是因为这种孝道的感觉太深了。它就像一个定时闹钟,会在心里时不时地提醒一下:“你是不是该回家了?你是不是该回去看看了?”

老实说,我现在内心深处其实已经没什么强烈的“想家”概念了。但在自我认知或旧有思想观念的裹挟下,尤其是当得知他们身体状况不佳时,那种担忧还是会本能地冒出来。我会纠结:是不是该回去看一眼了?看看他们有没有出什么事?这种驱动力主要还是源于对他们身体健康的关心。但要问这种思维模式究竟是怎么形成的?除了归结为传统孝道在内心的长期作用外,确实说不出其他更深层的原因了。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潜在因素在影响思维,至少现在只能理解到这一层面。

马征:你说不知道深层原因,可能仅仅是因为接受过传统的教育导致的。那套传统教育的核心无非就是“赡养父母”那套说辞。总之,你的心理状态就像是那个传统时代培养出来的“好学生”。不一定说你学得有多精髓,但起码你是很坚信这一套的,对吧?那我问一个问题:如果父母身体一直不好,你是不是就会一直回去?

张彪:至少在当下的内心世界里,还做不到把它客观、彻底地剥离。这就引出了一个矛盾:以后该如何在不影响自身生活的前提下,去履行养老义务?

马征:在“不影响你”的前提下养老?那接着问:你觉得他们现在影响到你了吗?

张彪:我觉得现在是他们最不影响我的时候。以后如果他们身体恶化,真的在现实层面严重影响到了,那时思想可能反而会更加决绝地想要剥离这种关系。

马征:你凭什么这么说?你有什么实战经验或理智的支撑来证明:现在病情较轻时都做不到割舍,等以后情况加重了,反而能利落地撇清关系?这听起来完全违背了一贯的逻辑和习惯。这就好比有人说:“虽然没能养好一只小狗,但确信生个孩子一定能养好。”你不觉得这两者的逻辑荒谬性如出一辙吗?

问题在于,在没有任何经验和成功案例支撑的情况下,凭空幻想能在极端情况下完成反转,做出更有利的切割决定。站在父母的角度,这固然残忍,但站在你的角度,现在幻想着“只有彻底切割、互不影响,才是长久有利的决策”。现在在日常小事上都做不到干脆果断,凭什么让人相信,当父母突然极其需要你的时候,能瞬间觉醒,拍板说“我要离开你们,我要摆脱这种循环”?我对这种盲目自信打一个巨大的问号。

张彪:我这么说吧,因为提前预想过那种极端情况。当他们身体严重恶化,需要长期医疗介入或他人全天候辅助时,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——送养老院。

马征:你是不是产生了一个错觉:把最终送养老院或者“拔管签字”那一瞬间的决定,等同于了要离开他们的那种状态?说得具体点,当家庭面临重大危机需要有人承担责任做决断时,你幻想着自己能表现出极其冷酷决绝的一面,仿佛在借此宣告“我要跟他们彻底分割了”。但通过对你以往的了解,我发现脑海中的决断,仅仅停留在那个幻想出来的终极时刻。完全忽略了,真正的独立和剥离,是需要在每天的生活细节中一步步去践行和努力的。得出的这个轻飘飘的结论缺乏现实土壤,所以才会产生强烈的质疑。

什么是“轻薄”?真正厚重且落地的做法是:现在的每一个念头、每一个微小的行动,都在坚定地指向与他们分离的目标。即使面对很多事情选择置之不理,这种“不作为”本身也是展示出的强硬立场和态度。但在你的观点中,完全看不到这种日常的笃定。只看到始终深陷在纠结的泥潭里,始终在“想脱离”却又无法脱离的过程中来回拉扯。在这样的状态下,居然说当他们最需要你的时候,能潇洒离去?这让人一点都不信。如果按照这套理论去执行,反倒成了一个冷血的怪物了。

张彪:我会正面回答内心的真实想法。我不得不承认,虽然在思维、思想甚至实际行动上,完全没有展现出实质性的脱离意图,但所谓的那种决绝,仅仅是脑海中闪过的极其单薄的一瞬间的念头。可能因为对生命有了新的认知,所以在面对终极抉择时,自认为有了一定的经验和决心。然而,在日常生活中如何循序渐进地与他们剥离、他们未来的独立生活该怎么安排,确实没有进行过细致且独立的深入思考。特别是在日常心理防线的主动锻炼上,是严重缺失的。

大到家庭决策,小到日常的吃饭买东西,当家里一个电话打来要求帮忙时,从未真正完整地实现过一次斩钉截铁的拒绝,甚至连变相的委婉拒绝都做不到。现在最多能做到的敷衍是:“那等下次回去时,再顺便办了吧。”如果对方催得特别急,才会说:“那去找别人吧。”这就是目前所能做到的微小改变——仅仅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立刻飞奔回去而已。所以,目前能跨出的第一步,仅仅是在主观上克制自己不去主动联系,尽量减少接触频率以弱化那种环境的影响。至于未来能否真正做到理智切割,之前确实想得太简单了。

错以为脑海中预演过一次终极决定,就能代替并跨越这所有漫长的拉扯过程。现在的心理状态依然是妥协的:只想在觉得合适、或者本就打算回去的时间点,顺便帮他们把事解决了。根本没有形成彻底截断的边界感。遇到索取应该首先坚决说“No”的防御思维完全没有建立起来,也没有形成相应的底层逻辑。只能说,刚刚才意识到原来是可以这样去处理事情的。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回答:现在的我,绝对没有那种“一刀切”的决绝和魄力。只是刚刚发现了问题的存在,并且隐约摸到了问题的大概本质在哪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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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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