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征：现在的很多长辈，说他们毫无责任感，我觉得一点都不为过。他们压根就没有觉得生养孩子需要付出什么对等的代价和责任。在那个年代，比如生四个、五个孩子，父母最关心的问题仅仅是“别饿死”。只要保证你有吃有喝、冻不死，这就是他们认为给予你最大的基础保障了。你去查一查50年代以前的生育率和存活率。那时候生两个可能只能活一个，存活率连30%到40%都不到。直到过了温饱线以后，到了七八十年代，存活率才一点点涨上来。咱们小时候，这种事情其实是很常见的。我小时候经常能在垃圾堆里看到死去的弃婴，不止一个两个，甚至有些小孩还在那附近踢着玩，我都干过这种事。这种现象在当时有多高发你知道吗？
张彪：有这种事啊？难道对他们来说，那不是一条生命吗？
马征：在那时候，日子太苦了，闲着没事就是生。生下来养不活，死就死了呗。这段残酷的历史压根从来没有人去深刻反思过，但它确确实实刻在了我们这代人的童年记忆里。可是谁敢聊？谁敢提？谁又来为此负个责任？你看现在每个家庭的孩子，比如80后可以说是最惨的一代，难道现在的年轻人不是在替上一代人的行为买单吗？长辈们当年自己毫无顾忌，最后让后代替他们承担代价，这算负责任吗？结果大家都在捂着、瞒着，让大家忘了这段历史，只是一味地强调“你要孝顺我、孝顺我”，这句话说了一万遍，居然就变成不可挑战的真理了。
张彪：所以你看现在的网络视频，很多80后、90后甚至00后流行那种“反向育儿”，从小就让孩子去干活、指挥孩子做事，大家觉得这种视频很火、挺反常的。但是，如果把时间拨回70年代、80年代，那每个家庭其实都是这么做事的，反而不这么做才显得反常。那个年代，“大姐”恨不得从五六岁就开始照顾刚出生的弟弟妹妹。
马征：那么问题来了，又有谁来照顾那个大姐呢？大姐凭什么要在那么小的年纪，替父母承担那么大的责任和代价？
张彪：对呀，实际上根本没人管她了。
马征：所以你看，在传统的文化中，为什么大姐或者长子往往拥有房产的第一继承权，或者是财产的第一继承人？这其中很重要的一层逻辑就是为了“平衡”。过去有“丁忧”的制度，父母离世要守孝三年。这笔财产分给长子或长女，就是为了中和他们小时候照顾弟弟妹妹所受的委屈，让他们这辈子心里稍微平衡一点。但这所谓的“平衡”，也是建立在父母完全掌控的前提下。长辈的逻辑是：我活着的时候，你们不可能翻天；等我死了，我也得找一个听我话的“得意门生”来继承财产，替我继续管着你们这些遗孤。
张彪：仔细想想，这种控制欲和手段多可恶啊。
马征：简直就像是我死了以后，还得安插个人替我盯着你们一样。中国传统家庭的这种风气，从上到下，本质上不就是找一个“代理人”来管着下面的人吗？找个亲信，安插个卧底，先把这根棍立住，剩下的人就都得听话了。这就是一种“权谋和话术”的文化残留。现在的孩子为什么各个都觉得迷茫、看不清真相？根源就在这里。因为他们没法往回追溯了。在多个孩子的家庭里，你要想追溯痛苦的根源，首先你得面对把你带大的哥哥姐姐，你敢反抗他们吗？你看刚才提到的窦文涛，他也有大哥大姐。他在聊起他亲哥哥时是什么状态？
“没有我哥替我父母养老，那我这辈子对父母的亏欠更大。”所以大哥说什么都不能违背。你要想打到最终的“Boss”，前面还有无数个关卡的“小Boss”。一想到如果去追责，可能会面临亲情破裂、被社会指责甚至众叛亲离的惨重代价，绝大多数人就丧失了追溯真相的勇气。本身你知道的信息就少，在原生家庭的染缸里浸泡得越久，思维就越弱化，最后只能接受那些对长辈有利的言论：长大了得报恩，得给父母买大房子，得对拉扯自己的哥哥姐姐好。最终，真正的创伤被永远掩盖了。
所以说，究竟什么是值得守护的，什么是底线？我的意志究竟是被谁控制的？所谓的证明，究竟要证明给谁看？你每天的动力，有多少是来源于被动，主动又占了百分之多少？这个主动和被动的来源到底是什么？难道不值得思考吗？如果全社会百分之九十以上，甚至九十九以上全部都是被动的，那总得有一个人发送指令吧？这个指令来源在哪呢？
张彪：这就是一个文化的群体意识。
马征：从最早的宗族体系，到部落文明，再到后来的国家建立，以及近代社会的建立，这是一个非常系统的过程。这些东西首先是把人局限在一个地方，靠地方局部治理看管起来，而不是由中央集权直接下达所有任务。所以会有一层一层往下派发指令的体系，就像省、市、区、乡镇这样分下去。这就像是“长兄如父”的状态，只需要把你的上级管好了，下级的小弟就都会受到牵连。
只要把你的父母管服了，孩子自然就属于这个体系了，下一代用教育去改变就可以了。所以最初的逻辑就是先把父母给干服。过去的“改造”，用过去的话来说那就是“流放”。就是把那些“最热血”、“最有生机”、“最有希望”的人全“流放”了。包括那些文化人、老师，用最下贱的方式去羞辱，不服就打，有文化的年轻孩子全送到最脏最差的地方去。这就是为了让人彻底服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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