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彦老师:很多老一辈家里都有个带锁的玻璃橱柜,里面放着甚至已经过期的点心。通常情况下,家里没有掌控权的晚辈是绝对不能擅自打开的。
马征:我小时候可没少享受到这种待遇。我可以随意打开那个橱柜,因为我被赋予了部分掌控权,能支配这些资源。正因为我曾经得到过这些,甚至物质泛滥了,我今天才有心去反思这件事。换个角度想,假如一个人一辈子就像外边流浪的小狗一样,永远流着哈喇子看着,却从来没尝过那些好东西,他这辈子心里肯定会带着仇恨的。这种人,他是没有机会、也没有余力去反思这种文化结构的。
这其实非常让人恐惧。毕竟我也算是既得利益者。但在这种扭曲的文化里,像我这样的受益者最后觉醒了,反而应了那句“富长良心”,还成了一种加分项,这也是挺悲哀的一件事。你只有先吃饱了,才有可能去选择说“我不想吃”。你连饭都吃不饱、天天流着哈喇子的时候,这辈子永远都会处于那种攥紧拳头只想吃饱的焦虑心态里。这就是社会中最大的悲哀。
布彦老师:比如那些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,他们根本连考虑这种问题的资格都没有。
马征:他们一辈子都不敢正视这些伤痛。虽然现在可能大家都吃得起了,但他们依然没有机会去反思。这不仅仅是现在吃不吃得起的问题,哪怕现在可以随便吃了,童年时期留下的匮乏伤疤也没那么好愈合。靠做点什么才能把这些心理创伤修补好呢?不太现实。因为人格的修补需要漫长的重建,偶尔聊聊根本觉悟不了。可以说,中国传统社会中的家庭,处处都是这种权力的展现,一切都建立在“权”字上。因为“权力”是一种可以不靠长期努力就能瞬间改变命运的东西,有点像中彩票。一旦拥有了“权力”,你可以瞬间填平以前所有的缺失和不公。
老百姓其实就是这种心理,总想证明自己能拥有点什么,但苦于没有正当途径。一旦正当途径走不通,就像八九十年代拍的那些“气功”短剧一样,总想耍大招,幻想各种特异功能、飞檐走壁。这其实是那种长期被压抑后极度渴望“多、快、好、省”、“赶英超美”的心理外显。对“权力”的狂热崇拜也是由此演化而来的。尤其当老百姓被挤压到社会最底层的边缘时,他们越是渴望“一步登天”。当没有其他正常的上升渠道时,他们只能极度崇拜“权力”。社会压榨得越狠,底层对“权力”的崇拜就越疯狂。
总而言之,都是想狠狠地喘上这“一口气儿”。中国人常说“人活一口气”,在争这“一口气儿”的同时,对“权力”的极度渴望也随之诞生了。因为对他们来说,那是救命稻草。人都有追求幸福和美好的权利,但当你把他压迫得一辈子喘不过气来时,他就会不择手段地想一步追回曾经失去的东西。当外部社会没有任何渠道时,他只能在家庭内部施展。所以家庭内部那些微妙的“争权夺利”,都是在这种高压文化中自然而然产生的,根本不需要谁教。本质上每个人都渴望掌控资源,但在外面一辈子追求不到,所以只能在家庭里去争夺。生活在这种家庭里的孩子,就成了第一批受害者。这是一种多么悲哀的历史轮回。
现在大多是独生子女,情况还好点。像咱们这些70后、80后,小时候在家庭权力分配上是受过巨大毒害的,90后稍微好一点。本质上就是因为底层老百姓没有其他获得阶层上升的通道,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。你看发达社会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,因为人家不一定非得靠“死读书”这一条路走到黑。走其他路也行,而且社会有完善的“福利保障兜底”。这样“社会允许你失败”,你可以放开手脚去干很多事情。但在我们这儿呢?绝大多数情况是不允许你失败的。一次失败,全家的命运可能就完蛋了。那你怎么办?所以只能咬着牙、攥着拳头去拼命。这种畸形的“奋发努力”,让人的心理变得非常复杂,背负着极大的情绪压力。因为一旦失败,全家都会崩溃,人生就彻底完蛋了。
布彦老师:这就是为什么“凤凰男”容易出心理问题。因为他们背负着“全村的希望”啊。
马征:可不是嘛!全村老少凑钱供你读书。你看刘强东就是,全村人攒鸡蛋供他上的大学。幸亏他们成功了,要是没成功那是多大的灾难。俞敏洪好像也是,总之很多农村地区以前都非常辛酸。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孩子,得承受多么恐怖的心理压力!这意味着他只能“成功”,而且只有这一次机会“必须成功”,毫无退路。
布彦老师:在任何情况下都“绝对不能失败”。
马征:确实是这样。而且孩子心里非常清楚,一旦失败,将意味着怎样的后果,那是他根本承受不起的代价。
张彪:像这种心理创伤,很多人一辈子也迈不过去这个坎。就算长大了,物质丰富了,哪怕好东西你都“吃腻吃吐”了,但是童年时期那种极度匮乏的状态,真的能填补回来吗?
马征:根本填补不了。
布彦老师:其实你看在欧美和日本的教育里,普遍都认为要尽量让孩子多保持“原始的、善良的天性”。但在我们这儿,家长普遍跟孩子强调的是:从小就要多长“心眼”,必须尽量“社会”一点,要不然长大了肯定挨欺负。
马征:家长总是念叨:“别让你爸妈操心了,你快长点“心眼”吧!”孩子越早表现出那种世故的“懂事”,家长就越开心。
布彦老师:显然,大家潜意识里都认为保持“原始的纯真和善良”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。
马征:家长基本上会认为善良等于“天真、幼稚”。就像以前那个时代的幼稚园,永远也起不了这个名字,要叫“幼儿园”。
布彦老师:叫“幼儿园”那都是后来的事了。我们小时候叫“育红班”。听这个名字就充满了时代感。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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