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彦老师:正是在极度贫困的状态下,才产生了那些特定的文化,比如“快点吃”、“趁热吃”,还有热衷于“给你夹菜”,都是这么来的。
马征:“给你夹菜”是怕你抢不着食物。他关心你,把自己的那部分利益让给了你,其实他心里也是觉得委屈的,你知道吗?毕竟那是好不容易才抢来的资源。
布彦老师:那是极度稀缺的资源,对吧?结果都省下来给你了。
马征:所以你看中国的老百姓,一旦你稍微不向着他了,或者在他眼里你背叛他了,他就会特别难受伤心,甚至视你为仇人。本质上原因有两点:第一,他当初把资源给你时,心里压根就不是完全情愿的;第二,那个资源是他千辛万苦才抠出来的。这里面掺杂了极其复杂的情感。一旦你不跟他一条心了,他首先会觉得之前的付出全白费了,辛辛苦苦抢来的东西白白给你了。
其次,他获取资源时的那种不易与心酸,在你与他产生分歧时,全都会转化为对你的敌意,把你当成敌人来对待。这种底层心态其实非常关键。为什么中国人一旦产生情感纠纷或利益分割时,往往会反目成仇?底层逻辑全在于此——这是一种极度不安状态下的防御机制。他宁可跟你斗个鱼死网破,也要试图保住那点可怜的资源。这都是源于心底极度的恐惧和不安,导致必须得强制切割。
你想想,如果物质丰富什么都有,他给你也无所谓。大不了老子重新再买一份,这才是正常的心态。可是绝大多数人面临的不是这种情况。他把东西给了你,意味着他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失去这样东西。这份感情实在太沉重了,那是人家咬着牙、攥着拳头从牙缝里省下来给你的。这背后潜台词是:“这可是我千辛万苦省下的,你快表扬我,快感恩我,快跟我统一战线站队。”
布彦老师:在这种情况下,你每吃一口饭都得怀着“感恩的心”。
马征:要是不感恩?他时刻都能跟你急眼。所以往往早早“懂事”的孩子,才能得到更多的食物分配。想多吃,你就必须得“懂事”。
布彦老师:到最后大人还会经常敲打你,生怕你不“懂事”。而且这“夹菜文化”,也不是哪儿都有的。你比如在特别富裕的地区,人们就不是很重视这种习俗。穷的地方才有。
张彪:我记得我小时候这边吃饭,好菜都得先夹给大孙子,爷爷会亲自给你夹菜。
马征:“夹菜文化”,首先是长辈给晚辈夹,后来慢慢演化得乱了。假设我刚才的分析是对的,那这背后其实包含了一种“权力”的分配:
第一,是表达对方跟我是一体的,我利用手中的“权力”,把稀缺资源优先分配给我最偏爱的、跟我同一战线的人。也就是说,“夹菜”最初的本质一定是一种“权力”的支配。我动了筷子,把好菜夹给谁。
第二,是在展示我有资格调配这个资源。所以,夹菜一定是从上而下的,你必须是掌握“家庭权力”、有地位或年长的人才能做这事。
你看,虽然这是件挺普通的日常小事,但背后却隐藏着一般人意识不到的微妙“权力”关系。你想想,作为被“夹菜”、接受资源的这一方,你是不是得先感恩戴德?你不得不说声“谢谢”。说实在的,接受方其实处于一种被“强制感恩”的地位。
布彦老师:我用我的话稍微总结一下:这是一种在毫无社会保障的生活共同体下,针对稀缺资源进行再分配的“权力”。这种“权力”通常掌握在以父权为基础的“家庭共同体”中。资源一般都是由爷爷或姥爷来分配的。这不仅保障了家庭内部男性的“优先权”,同时也满足了用来招待男性客人的“尊崇感”。他们用这种分配食物的方式,来增进两个家庭——其实也就是两个没有社会保障的弱势群体之间在一定时期内的“战略联盟”。这么一深究,这种传统文化背后的逻辑真是令人毛骨悚然,感到发抖。
马征:你感到发抖,说明你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“文化的牺牲品”。一旦你对这东西感到害怕,说明你彻底看透了背后的“权力”关系。这确实相当让人后背发凉。咱们每个人肯定都被夹过菜,或者也给别人夹过菜。在这种环境中,首先是认同这个体系的,曾经也是这套规则的“受益者”或者“被施恩者”。先不说这种文化带来了多少精神污染和危害。光是这种潜移默化的关系,时间久了之后,就会让人不知不觉地把它当成理所当然,变成一种社会默认的规则与秩序。
又能有多少人能跳出这个框架去审视这件事呢?这是我觉得最让人不寒而栗的原因——它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种绝对的“正义”。但这种所谓的“正义”,其实是打着亲情幌子的“权力”掌控,尤其体现在这种调配资源的关系上。往小了说,这是在一个家庭里的微观表现;往大了说,甚至可以从宏观的国家、世界的视角去解读。它其实是一脉相承的,并不是单纯随意发展出的一种“饭桌文化”。
布彦老师:尤其是这种掌控并调配资源的“权力”。
马征:如果掌握调配权的人是个开明的长辈倒也罢了。要是不开明,总是把资源留给那些会拍马屁的人,你说底下一大家子人,有多少得在心里咬牙切齿?











暂无评论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