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论理国语》与逻辑学

布彦老师:聊到语文教育,日本的“论理国语”课程设计非常值得研究。这门课的核心内容几乎不涉及“风花雪月”的散文,全是“法律合同”、“新闻社论”和“学术说明文”。它重点教授的是学生的“批判性思维”、“信息提炼能力”以及“极其严密的逻辑表达”。《公民课》与《伦理课》结合在一起,会产生教育上的“奇效”。也就是说,作为一个现代人,你需要用《论理国语》去表达你在“公共课、公民课、伦理课”中形成的观点,将其作为直接的写作语言,也就是“客观”的习作训练。然后,把“历史课、地理课、文化课”作为了解社会发展脉络的主要“远因”。它们最终都会集中在“论理国语”这一客观、冷静的“工具”上进行输出与表达。日本的“社会科学教育”,本质上是在底层培养一个庞大的“认知体系”。哪个学科充当什么角色、起到什么作用,都是在顶层提前规划好的。

马征:那一般的老师会像你这样讲吗?

布彦老师:当然不会。不仅是中国的老师不会,日本的老师也不能。日本的老师虽然知道要遵循大纲去教,但他往往讲不出这些学科间的“关联性作用”,他只负责教好自己的那“一科”。真正能懂我说的这些底层逻辑的,通常是从事教育学研究的大学教授。对于这套体系的底层逻辑,他们并不一定完全清晰。也就是说,他们知道怎么做,但并不一定弄懂了背后的原理。他们知道“A+B+C”是现代社会标准的写作操作规范。但是,这种操作规范的底层构成逻辑是什么,他们未必深究。

举例1:就好像一个装机工肯定能把电脑组装得很好,但他不一定会编写底层代码。简单地对比一下吧。日本的历史学者和地理学者去写论文或发表演讲,无论他是否同意你的观点,他的文章里永远没有“情绪”,永远“不犯浑”,这是学者最起码的修养。但是反观中国一些老师的论文和讲话稿,如果他不同意某个观点,你在字里行间都能体会到那种“骂骂咧咧”的情绪,缺乏起码的尊重。这种冷嘲热讽式的文风,在日本学术界是不存在的,因为他们接受的学术训练里就排斥这种主观情绪。

马征:嗯。这种教育确实是我从小梦想中的那种多维学科的基础性教育。这也是我以前一直和朋友、学生们说的:20年前我要是懂现在的这些东西,那我早就直接“起飞”了。正因为咱们当初没赶上,所以我现在才格外觉得,能从小接受这种教育的孩子有多幸运。反正是有些“羡慕、嫉妒”吧,“恨”倒谈不上,因为毕竟我现在也通过自我学习具备了这种能力。但我还是很好奇,假如所有的孩子都不像你这样,能专业地提炼并讲出这些底层逻辑,是不是也行?就像我们中医常说的“百姓日用而不知”,只要每天都在享受这个教育的果实,其实也挺好。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要上台演讲或者教书育人。每天自然而然地运用这种思维,是不是就不需要刻意去总结,从而避免陷入某种“做作”的陷阱?这是我的一个感慨,确实还需要再深入了解一下。

布彦老师:其实在中国大学本科阶段,也会有一门专门教“如何写论文”的公共课,文科生一般是必修,理科生有些是选修。到了大学阶段,才开始教你如何客观地去评价和论述一件事。但在日本,这种逻辑训练从初中就开始了。但学完之后的结果往往是效果甚微。因为很多中国学生的行文习惯在中小学阶段就已经被彻底固化了。你看中国各学科的学术论文,有没有不带“形容词”的?极少。在日本的《论理国语》原则中,有一个本质要求:论文中原则上不能有大量的形容词,甚至要尽量减少使用,因为形容词本身带有强烈的“主观性”。但在中国,你可以回想一下国内的高考满分作文,通篇离不开华丽的辞藻和主观抒情。在客观论述的体系里,这种极度排斥客观事实、充满主观“形容词”的写法是不合格的。我来客观评价一下,日本老师会怎么看待中国这种所谓的“满分作文”。

举例2:“今天下雨了,院子里湿漉漉的,庭院里开满了紫阳花,我看着它心情都好起来了。这个时候我想起生物老师曾对我说,正如古人白居易(注:此处纠正了原对话中的李商隐)所写:‘虽在人间人不识,与君名作紫阳花’。听到这句诗,我心情更好了,决定今天再把生物书拿出来看一看。”这基本就是中国学生写的满分作文套路:里边有“写人、写物、写景、写情”,引用了古诗,还生硬地进行了科学评价或拔高了学习态度。但如果把这种硬凑古诗词、强行抒情的“满分作文”交给日本的国语老师评卷,基本就是零分。为什么是零分?因为你在“写情”上过于直白外露,缺乏深沉的内敛;在“论理”上又没有任何地质学、生物学的数据支撑,毫无科学依据。其实那种过度抒情的应试作文,学生自己写的时候往往也是无病呻吟,为了迎合阅卷老师去编造情感。文章看似华丽,内里却很肤浅虚假,学生内心深处只是在完成任务、骗取分数。首先,如果你要写“情”,日本老师会认为这种写法没有任何真情实感可言。情感既不具体,又太过直白——比如直接写“我心情舒畅”。在日本文学的标准里,感情是不能直接说破的,必须依靠意会,讲究高度的含蓄和留白。

举例3:比如这么写:“五年以后,我又回到了这里。躺在庭院里,走廊檐下的雨水又滴到了我的手上,但我没有感觉到一点痛苦。三天以后,我离开了这个住处,走上了一条我曾经走过的路。”这段话通篇没有说一句“我想你”,但它传达的意境是:五年前,我曾跟着一位老师在这里学习、同住,而现在这位老师已经去世了。五年前,我可能因为怕疼或晕血,在手受伤流血时特别恐惧,是他曾经非常温和地教我如何处理伤口、如何止痛。五年后我重返旧居,老师虽已故去,但我深深地怀念他。当雨水再次从房檐滴到我曾经受过伤的手上时,我虽然没直接说“想念他”,但所有的思念都凝聚在这个意象里了。这就是高级的意会。

马征:那种含蓄的情感,咱们中国学生通常是写不出来的。作为“纯原装”国内教育体系出来的过来人,我来总结一下层次。你描绘的那是一种深情,而国内作文里那种大白话式的抒情,中国老百姓往往一看就觉得“懂的都懂”,其实非常肤浅,呈现出一种很假的状态。

布彦老师:所以说,日本老师会认为你这根本不叫表达感情,没有任何情意可言,写“情”直接零分。其次,你的“说理”或“引用”也必然是零分。为什么呢?比如你写“院子里紫阳花开”。如果你要论理,紫阳花开首先属于植物学范畴,涉及光合作用,还与植物吸收水分以及地表土层结构有关。比如当地是什么土质、含有哪些矿物质、光照时间多长、开花季节是什么——这是一门涉及生物学、地质学和气象学的综合学科,需要配上统计图和表格数据。只有这样,你才能把它写成一篇科普类的小论文。但你写的显然不是。如果你只是为了强行抒情去生搬硬套古诗词,那更是拉胯,直接零分。所以,这种国内的满分作文在他们的标准下毫无价值:论抒情,你根本不懂深情和含蓄;论说理,你毫无科学依据和逻辑支撑;论写景,你的景物描写又缺乏真实细腻的画面感。全都不行。

马征:对,特别肤浅。所以看着就像是假的,写出这些文字的学生,内心的情感体验其实也是真空的。大家都在互相骗,主要就是为了迎合阅卷老师、完成应试任务罢了。在这个体系下练出来的写作文套路,不管中文辞藻显得多华丽,对于学习日本国语来说,只有坏处没有好处。中文作文套路扎根越深,到那边学国语的危害就越大。

布彦老师:对,那股“八股味儿”就越冲。有些中国孩子之所以在日本国语能拿高分、一直学得很好,恰恰是因为他中文写作基础不深,没被国内那种应试作文套路荼毒过。在教育上,千万不能出现那种“双轨并行”的冲突状态,那就全毁了。这边学校教逻辑和含蓄,那边家长或补习班又按国内那套教,这孩子脑子基本就等于报废了,到时候思维就成“左右互搏”了。最理想的状态就是一张白纸,只填充一种底色。

马征:这就完全取决于家长的认知和选择了。而且我看最近YouTube上有大量做自媒体的,不少准备回国的。这帮人百分之百都在那说:“我最不后悔的决定,就是在孩子最小的时候让他同时双修,既学中文又学日语。千万不能不让孩子学中文,不然以后有你们后悔的。”他们得出的基本结论都是这个。结果呢?什么都学了,最后两边不靠,哪边都融入不进去,哪都没人要你。有不少投资移民来的,最后不还是混不下去回国了吗?这时候他们就发现,让孩子学的中文刚好顺理成章地跟国内教育衔接上了,然后还要反过来吹嘘:“你看我多深谋远虑,多有远见!”在油管上可不是一两个人这么说。我都没法评判这种逻辑了,听着都气极反笑。对他们来说,回去之后那套中文还真用上了,对吧?

布彦老师:但据我所知,这种跟着投资移民家庭半路插班过来的小孩,在日本根本交不到本地朋友。因为教育底色不一样,他们在情感和思维上跟日本小孩根本没法共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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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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