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羲之书法:人体工程学与共识
马征:比如视频里说:“王羲之书法的伟大,是因为符合了人体工程学,符合了毛笔运用的重力学等各种理论。他把各个方面说得非常透彻。”但我的疑问是:如果只有王羲之发明了这一套最符合规律的书法体系,那为什么其他朝代的人不行?难道其他朝代的书法,都不如王羲之的字好吗?
“好”的标准到底在哪里?用什么具体标准去评判?历史上各个朝代都承认王羲之是最棒的书法家,这确实成了历史共识。但后人所说的,往往都只是一种主观感受。比如笔势怎么来的?事实到底是什么?它是怎么传承的?评判标准又是什么?前人往往只会敷衍地说:“书读百遍,其义自见。你们去读吧,去临摹吧,自然会懂的。”但这只是个人经验,并不是客观事实。难道讲讲怎么把字写直、怎么写出毛笔的顿挫,就等于有“规矩”了?这些全是在教纯技术层面的东西。
张彪:对,说到底还是形态上的东西,最多也就讲讲形态上的规矩。

马征:所以我们要追问的是:在王羲之那个时代,为什么能出现这样的一位书法家?为什么在他的下一代,就出现不了第二个王羲之了?这时候,仅仅靠研究写字的方式方法,你能够真正了解其中的原因吗?显然不能。你必须通过佐证,通过各个不同的维度去交叉验证。
比如,当时的经济状况是什么样?国运如何?那时候的每一个老百姓是什么心态?社会上有没有流民?生活究竟富不富足?王羲之本人又属于哪个社会阶层?是不是这些关键问题都浮现出来了?如果一上来就轻描淡写地说,王羲之能写出《兰亭序》只是因为“喝醉了”,这是一种极其不负责任的说法。然后就盲目崇拜、大喊“牛逼”,这完全是疯子说话的方式。
王羲之留下的那些书信手札,跟我们现在用微信聊天没两样。不是正式的文稿,没有华丽的词藻,也没有多余的修饰。他们写书法就像我们现在写日记、发微信一样,随手就写,心里没有半分杂念,更没有“创作伟大作品”的包袱。正是这种真实的书写场景,催生了最本真的书写过程;书写者的真实情感,自然而然地流露在笔墨里。就像我们孩童时期,情感的表达永远是那么纯粹直接。
张大千书法:一角与半股迷思

“峻拔一角,潜虚半股”。说通俗点就是,他的字非常“走偏劲”,侧锋的方笔来自于北碑的“刀笔”法,而字势的侧斜高耸右肩,显然也是对于北碑所谓“横画紧结”一类作品的夸张,并糅入了乃师曾农髯的书意。(请先阅读连接后,再阅读下面文章)
马征:再比如,有人评价张大千的书法特点是“峻拔一角,潜虚半股”。这“一角”到底在哪里呢?为什么要偏偏“拔”这一边?“拔”另外一边不行吗?这背后的逻辑该怎么解释?专家可能会说,这是继承了老传统,因为古人是从右往左写的。但你得给我讲清楚,为什么偏偏要在字形的这个位置实现“峻拔”?如果非得较这个真,所谓的“潜虚半股”,借用中古古代数学中“勾股定理”概念,其实指的就是笔画虚下来、细下来的部分。

其实,你随便找一个细的笔画,都可以强行解释为“潜虚半股”。它是怎么虚掉这一股的?说通俗点就是他的字非常喜欢走“偏锋”,融合了北魏碑刻的“刀笔法”。所谓的字势“侧斜高耸而右尖”,不就是在说这个吗?这就是所谓的“峻拔一角”。这显然是对北碑“横笔紧结”一类作品特征的夸张。按照这种说法,“峻拔一角”指向右上角,“潜虚半股”又指向右下角,这未免太没有规律了。这个字岂不是想在哪里虚,就在哪里虚吗?然后评论家又吹嘘,说这些字在形态上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斜矩形结构,“翩翩欲飞,堪称风翻体”。“风翻体”,名字起得倒是挺好听。但这难道不是表现出一种有气无力的状态,好像字被风吹倒了一样吗?这种造作的趋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。事实上,这根本不是他的原创。
从右向左写:天道与动态平衡

马征:我在《竖排汉字中的阴阳之道》里面提到过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:书法中汉字为什么会采用竖排?竖排的时候为什么要从右往左写?首先,书写者在右上方确立了最高点,然后气势向下延伸。右上角就是书写的起始点。写毛笔字的时候,一定是从右侧开始落笔的,所有的毛笔字都是由右向左位移。我想问的是:为什么要从右上方往下写,然后再往左边移动?

从右上往下写,是在纸面上写出“有形”的字迹;但是,当你的手腕旋转、抬起毛笔,移动到左边第二行行首的时候,毛笔在空中划过的是一段“无形”的轨迹。落笔写下去是有形的,提笔移动是无形的;再落笔又是有形的,再提笔又是一段无形的运动。发现了吗?它其实在空中和纸面共同画出了一个椭圆。怎么让这一行字“不倒”呢?当下一笔要蓄势、要开始写新的一行时,你不能把字写偏了,你必须守住这个“中”,也就是要守住那条垂直的“中轴线”。书法真正讲究的就是这个规律,它研究的是贯穿始终的一股气势。

后世所谓的研究,其实都在朝着这个最初的方向回溯。不就是在研究所谓的“初心”是什么吗?不就是在看到这些“字势”指向右上角的时候,去追问为什么要从这个地方开始吗?大家指的都是那个最本源的起因。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为什么必须从右上开始往下走。这个运动规律,间接就把问题解释清楚了。抛出“为什么要从右上起始”这个问题,比去纠结什么“峻拔一角,潜虚半股”要深刻得多。因为这在解释人类书写的底层逻辑,而后面的那些书法家,其实都只是在盲目追随形式。就像小蝌蚪跟着青蛙妈妈游一样,母亲往哪儿走,它们就跟着往哪儿走,自己也解释不了为什么。后世很多书法家说白了就是“Follower”(跟随者)。他们写了一辈子,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字会“峻拔一角”。你说这叫有个性,那这个个性到底是怎么来的?为什么非得要这么去追摹前人?因为他们压根不知道这背后的底层道理。

原因究竟在哪呢?核心问题是:为什么非得要从右上角开始绕?能不能从下面开始往上绕?为什么不行?从文化本源上来说,“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”。在古人的宇宙观里,最高、最神圣的东西在右上方。能量从天而降,降到底部之后又会重新升起。书法的书写过程,其实就是在表达这种周而复始的天道循环。至于为什么整体会产生由右往左的位移,那是另一个维度的天体运行规律。在同一个维度下,书写其实一直在做“上下、上下”的纵向运动。这就相当于是上一行文字跟下一行文字,在气机上是首尾相接、重叠的。落笔时有形,提笔时无形,如此循环往复。我们把这个书写的原理像解剖一样切开来看,本质就是能量从上向下的流转。

那为什么写完一行之后,必须往左边拐,而不是往右边拐?拿《傅山小楷心经》来说,道理非常简单。春夏秋冬的循环是从东方开始的,按照中国传统方位“上北下南、左西右东”来看,它是顺时针的圆运动在流转。毛笔由右向左的位移,正好符合这种天道的运转规律。简单来说,它背后包含着深奥的自然哲理,写出来的其实是一个“道”。这个“道”在空间中画出了一个椭圆。为什么不画正圆呢?因为如果画正圆,纸就没法写了。写那么大一圈,得废多少纸?所以必须在横向上进行压缩。压缩完之后,上下往复转动,自然就出来了椭圆形的气口和行气。

如果这个“道”不解释清楚,人们永远不可能真正理解书法。所以回过头来看所谓的“峻拔一角,潜虚半股”,那些书法家折腾这些,不同样都是想要找回最初的那个原点吗?不管他们表现得多么离经叛道,都是想找寻“书法的本质”。可惜的是,很多人没有搞明白这个“根”。这个“根”就是天道循环,相当于太阳东升西落,往复不息。这不就是最朴素的自然真理吗?咱们的传统文化既然有这么深厚的力量,你信了,它就存在;你不信,也不能强求。
毕竟现在学书法的孩子,他们的老师从来没有站在这个高度给他们讲过这些。但这些理论绝对不是谁一拍大腿就能瞎编出来的,不信的人完全可以亲自去验证。可惜现在的孩子往往只迷信表面那几秒钟的形式。当时学生跟我说:“你写的这些阴阳之道,应该先出版出来。”我说:“对我来说,这些研究已经是过去式了。”学生感慨说:“你知道吗?这些东西对现在的很多人来说,哪怕过了十年,他们可能还理解不了呢。”
张彪:别说十年后了,一百年后他们也可能理解不了。因为他们永远不往这个方向去思考,不去追寻源头,自然永远也理解不了。
艺术觉醒与文化本源
马征:如果连“根”在哪儿都不知道,眼前看到的这些流派、技巧,不都只是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开出的虚假花果吗?你把“根”弄明白了,还不随随便便就能理解这些表象?正确的教育逻辑,应该是让真正悟透这些道理的人先来讲课,把核心本质讲透。然后大家在此基础上一点点去练习,给它添枝加叶、插上翅膀,把字写得更好。这样才能让更多人发自内心地觉得:“哇,写得真漂亮,我也希望写出这样美好的艺术果实。”背后的真理——这“天道”,才是最最核心的。

你若问为什么写字不能从左边开始?因为在宇宙的底层逻辑里,它永远是这样上下循环流转的,是唯一的。天道轮回,必须先有天,再有地,这叫“无形决定有形”。为什么不能从下面开始?因为从下面起,有形的东西生不出来。太极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到了六十四卦才是有形物质的开始。而在无形层面,早就衍生出了无数的基础规律。所以一切必须先从天道开始。“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”,“商”在这里代表着有形文明的开始。所以书写的动势必须从上往下走,符合“道的轮转”。
在过去信息匮乏、文化自闭的环境中,有人喊着:“我要打破常规,我要跳出来!”你想跳到哪里去?你首先得清楚你打破的到底是什么,超越的究竟是什么。现在很多人崇拜的往往只是一个空洞的“标签”,而不是文化形成的本质。他们并不关心背后的道理。明天如果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包装成张大千,他一样能受到大众盲目的追捧。这不过是在人为造神。
我们再说回张大千的书法。是不是应该先让老百姓知道写书法的“意义”在哪?注意,不是仅仅觉得“有意思”,而是明白它的“意义”。只有明白了意义,热爱才能长久,这门学科才不会被外行人看扁。学艺术的人,本应是思想上最先开窍的一批人,因为艺术关乎独立意识的觉醒。在西方,正是独立意识的觉醒推动了文艺复兴,进而影响了整个近现代文明。再看看日本当年的“脱亚入欧”,为什么要学外来的东西?为什么在近代不选择全面“中化”?因为人家清醒地看到了好东西,好就好在每个人都能平等地享受到文明的果实。

只有独立意识觉醒了,每个人才有机会打破旧体制的束缚和困扰天性的枷锁。真正学佛的人也明白,释迦牟尼是第一个带领大众打破六道轮回的觉者。既然觉者能摆脱束缚,那我作为个体也能做到。学佛难道不应该鼓励所有人勇敢地走出来吗?基督教也是如此,他们把这个觉醒的过程叫做“传福音”。正是因为自己先享受到了智慧和真理,才要把好东西分享给别人。这不就是大乘佛法的普度精神吗?
张彪:所以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。既然这些原理、这些天道是这么好的东西,为什么在这片大陆上,长期以来没人向大众科普?没人以它为中心去做真正的系统教育呢?
马征:不是没有,历史上是有过的,而且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。比如在翻译《天演论》的那个清末民初年代。一百年前,这片土地上还有许多资深的、致力于传播新思想的先驱。那时候建立的新式学堂、乃至民间的私塾,包括上海、北京等地的文化风潮,不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吗?但很遗憾,在后来的历史演进中,我们没有真正选择完全接受并延续它,最终把这些好不容易传进来的东西,又给还回去了。
张彪:我以前一直觉得,那些古代流传下来的书法、碑刻,记录的都是历史的绝对真实。现在看来不对,它们往往也掺杂了粉饰,并非绝对的真实。
灵飞经验证与书法演变

马征:这个世界上哪有绝对真实的东西呢?当你真正明白这些底层逻辑之后,再看市面上的那些所谓书法大家,你还能看上哪一个?我们拿唐代的《灵飞经》来举例。你看它的字里行间,在结构上都暗含着“右侧先行”的规矩。它极其讲究平衡,是在动态中寻找一种平衡。它的字形里,往往有一个字是向左侧倾斜的,紧接着就会有一个反向倾斜的字去拉回势头,然后再出现一个完全中正的状态。所以你看,虽然局部字势是倾斜的,但整体气韵偏偏能守在中央中轴线上。为什么?因为它在连贯的书写中实现了整体的动态平衡。
我们必须这样去科学地分析。你看现在有几个人是这么剖析书法的?那群评论家嘴里说出来的东西,根本没办法量化。但我们提出的阴阳运行、动态平衡规律,全是可量化、可推导的。这才是书法背后真正的核心本质。而不是像他们那样,只会探讨线条多细,吹嘘字体必须符合什么“峻拔”的死规矩。那纯粹是个人脾性的体现,你能盲目模仿吗?你能抄得一模一样吗?但是,字形背后的这套“阴阳演变逻辑”是人人都可以学、可以掌握的万能公式。只要你顺应了这个底层逻辑,再融合你自己的独特个性,一样可以成就你。
这也是我写《竖排汉字中的阴阳之道》时的初衷。当你真正明白了核心的运作逻辑,再回头看张大千所谓的“峻拔一角,潜虚半股”,早该被扫进历史的坟墓了。整天故弄玄虚地包装这种词汇,其实只是放大了艺术里极微小的一个局部。论及最关键的核心规矩,他写得还不如唐代的《灵飞经》。说白了,他们只是非要在形式上刻意地“突破自我”一下。但为什么要在那突破?能讲出科学道理吗?讲不出来。所以从学术含金量来看,他们根本称不上是规则的开拓者,顶多是从前人那里继承了一些皮毛。
张彪:他们也就是被时代和世俗抬到了宗师的位置上。一旦到了那个高度,有了盲目的自信,想咋写就咋写,反正社会上再也没人敢公开批评,大家整天只会捧着。

马征:其实汉字书体的演变,到楷书成熟以后,大家基本都遵循这套规矩了。在发展中,书法终究是要去寻找最初本源的那个核心。从最初的小篆慢慢演变成楷书,外在形式虽然变了,但背后支撑它的天道内核是绝对不会变的。你说楷书把字形缩小、结构变规范,算不算历史的进步?绝对算。比如楷书里笔锋的细腻运用,就是书写者个性与情绪的充分体现。你想通过文字表达什么样的气势和当下的心情,在楷书里都能体现得淋漓尽致。原先写小篆的时候,因为结构过于对称刻板,个人情感表达没那么明显,它更像是一种绝对理智的符号。到了后世,大家都开始讲究气势,讲究表达内心真实状态了,楷书确实更能承载这种人文精神。这是巨大的进步。可是后世的这些所谓书法家呢?他们发现自己没办法在底蕴和天道逻辑上真正超越古人,比不过内涵,也就只能在表面形式上搞些空洞的花架子了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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